世界第一的腐女殿下

才不是喜欢你呢

emmmm
想做一件弈剑主题的日常系的衣服
有人想要吗

【搬家存档】千年一叹12(结局)

结果我不是在杭州找到李通古的哥哥的,我直接奔去了安徽。七星玉衡司南指路超准但不给路程的缺陷真是要害苦我,早知道我就买个高铁票了,心疼我的油费。

孙朔停在了一个小县城的筒子楼前,朝我点点头。我心领神会,带孙朔下车上楼。在四楼一个不起眼的房门前,我停下脚步,敲敲门。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收物业费的。”

“先生,”孙朔看着我,“这是筒子楼,不收物业费的。”

所以果不其然,里面毫无动静,我敲门敲到小指头都要肿了这门都不见开,搞得我都差不多要怀疑这里面根本没人了。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,因为家里没人的安静和家里有人的安静是不同的。

“哎呀,”我笑笑,“他在里面嘛。”

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,我也不会客气。我拿出我的青玉白钻剑如削泥般砍断了铁门的锁,我继续敲里面的木门,道:“再不开门木门也没咯,修锁超贵的。”

片刻后,木门把手一动,吱呀一声开了。我看过去。开门的是个很憔悴的男人,满脸胡渣,形销骨立,头发蓬乱脏污满身,其脏乱差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。那男人语气颓丧地问: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。”

我摊手道:“冷静点,我不是来追债的。”

“……啊?”

我不管他疑惑的神情,接着问:“你弟弟叫李通古?”
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我悠然地走进他家中客厅,孙朔则在后面拉着他的衣领走到客厅,把他摔到沙发上,然后回去关门。我问他:“我觉得你弟弟还债挺幸苦的,你觉得呢?”

看他全身如触电般颤了一下,然后用力朝我点头,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,问自己长得很可怕吗。

我道:“你为什么欠债?”

他瑟缩地回我:“我……赌博。”

“那,反省一下。”

他看向我,眼里又疑惑又带着点害怕。我冷笑一声,道:“愣着干什么,反省啊。”

他连忙道:“我、我以后再也不赌了!”

我满意地点点头,又问他:“你之前是不是欠了一个胖胖的大腹便便的男的十几万?”

他嗯了一声。

我又道:“我帮你打过他了,你不用还钱了。”

“啊……啊?”那人蒙圈了,“多……多谢。”

“唔,以后别让我听到李通古又因为你遭罪的消息,”我拔出剑指着他的脑袋,“不然以后用风油精洗眼睛用脖子磨剑的就是你了。”

他被我的剑吓出了一脸冷汗,战栗地回答道:“嗯、嗯。”

我便收起剑,慢悠悠道:“以后你要好好工作,自力更生,不要赌博吸毒……”我朝孙朔挥挥手,孙朔便会意去开门。

看到我要走了,那人忽然说:“请等一下。”

我闻言看着他。

他期期艾艾地补道:“我其实……不止欠了一个人钱……”说完他小心地抬起头来看我,看到我慢慢冷却的眼睛,他又迅速低下头,又道:“借了十几个人吧,加起来少说也有八十多万……”

哇这个人超麻烦的掐死算了。

我并没有牺牲自己的钱给他还债的意思,所以说如果我要让李通古远离危险,我至少要去打十几个人吗,那我差不多会累死吧。我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,转身走了。临走前我留了一句:“自己过不好还连累别人的,都叫做蛀虫。”

门砰地一声关上了,他身体一软,摊在了沙发上。





李通古醒来的时候脑子有点迷瞪,全身上下却钻心地疼。他努力回忆起自己晕厥前发生了什么,依稀想起最后一刻一辆张扬的红色车闯入眼帘,又听见两声重重的撞击声,自己便再也没有知觉。

他全身上下都用不上力,只有头勉强可以转一下。他尝试着左右扭扭脖子来松动下僵硬的筋骨,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你醒啦。”

李通古一时半会居然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,便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循声扭头,他看到赵政正坐在身边,把手提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办公。李通古想了想,道:“是你救的我吗?谢谢。”

赵政关了手提电脑,转身来对他道:“没事。你饿了吗,要不要我去医院食堂给你弄点粥?”

李通古摇头道:“谢谢,我不是很饿。”

赵政便点点头,又支支吾吾地问他:“话说……那些家伙为什么会打你啊。”

李通古一愣。

赵政见他不回答,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,又连忙道:“额,我就是好奇。如果你不想答的话就不答了。”

李通古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——就是我哥哥在外面欠了很多债,躲债去了。我帮他还债,还不上而已。”

“啊?”富二代赵政对这种世界离得很远。

李通古叹了一口气,接着道:“大概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吧,哥哥因为赌博欠下了大量的赌债,跑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躲债。我当时还在一个大公司就业,因为欠债的找上门,工作就丢了,精神也变得有点不正常……后来是朋友照顾,去大学当了老师,就一直工作帮哥哥还债。”

赵政皱起眉头看着他。

李通古接着道:“虽然当上大学老师之后他们也会来找我……”

“先生,”赵政打断他,“你为什么要帮他还债呢?你也可以躲起来,可以说你和他毫无关系,你为什么要帮他还债呢?”

“啊,”李通古顿了顿,灿灿笑道,“哥哥小时候对我挺好的,我不希望他因为这种事情毁掉。”

赵政道:“所以你就毁了你自己吗?”

李通古一下被噎住了,便搪塞道:“知恩图报总是好事啊。”

赵政叹了口气,换了个话题,道:“我偷偷看了一下先生的论文,先生不介意吧。”

“哦,不介意的。”

赵政拿起一篇论文,一边看一边问:“先生之前在别的公司工作的时候,当的是什么?”

“额,”李通古想了下,“一开始当的是文员,一年之后因为业绩不错,本来可以升经理,但是因为我哥……”

“李通古先生,”赵政忽然严肃起来,“你哥哥欠了多少钱?”

“诶?”李通古有点摸不着头脑,“我依稀记得是八十四万吧……”

“我帮你还了,你来我公司工作吧。”

我一进门,就听到这么一句。

 




其实赵政刚刚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依旧是古代的亭台楼阁,宫殿楼宇,可赵政没有梦到那个帝王,他的眼前只有那个文人。赵政看到文人的眼角已经攀上的细纹,手指也显得十分枯槁,身上穿着白色的丧服。赵政猜想,这可能已经是许多年以后了。

文人一直低着头,仔细地写案几上的竹简。桌上的油灯燃尽了好几次,身旁的侍从也换了好几轮,可文人削瘦的身影一直没有动过,只是有时会扶一下额头思考,或是把鬓边的碎发理到耳后。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。

他案台上不断送来新的竹简,他没有抱怨,只是默默写完再换。他的眼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,沉静如水。

赵政觉得,他身上白色的丧服有些过于刺目了。

窗外渐渐泛起白光,不知不觉已是黎明。文人这才停下笔,抬头看了看窗外,又伸了个懒腰。文人慢慢站起来,拿起柜台上的象牙笏,理理服装上的灰尘准备出门。

不知为何,文人行到门边时,竟回了头。他的脸上无悲无喜,眼睛却直愣愣盯着赵政的方向。

等看清了他的脸,赵政一下子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李……”赵政尝试着说话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不住颤抖,“李通古?你是李通古?”

文人显然听不到他的话。可文人笑了。他笑得极其明亮,好似春日的风。

然后,赵政便醒了。

明明什么都没发生,可当赵政目光触及病床上的李通古时,心里忽地涌出一阵子愧疚,而且是一阵毫无来由的、来势汹汹的愧疚,让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。

 




两天后,李通古准备出院了。我帮他办出院手续,而他正坐在医院外的榕树下,阳光透过绿叶斑驳地照在他身上,显得整个人暖洋洋的。

办好了,我走到他身边坐下。李通古见我来,就道:“谢谢你,赵蔼。”

他这样叫我我还反应了一会儿,而后笑道:“小事。”

他看了看表,对我道:“一会儿赵政先生就要来接我去机场了,以后我就在北京了。你要好好念书,以后找个好工作。”

他提醒了我我纯情小学弟的设定,我赶快入戏:“老师这样说,那我绝对照做——不过话说,老师你真的打算去他家伙手下工作?”

“恩啊,”李通古笑道,“人家帮了我一个大忙,我总要知恩图报不是?”

闻言,我只得苦笑点头。

我知道李通古会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,因为李斯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。

仅仅是秦王的知遇之恩,他可以害死自己的师兄,让自己一辈子都背负着恐惧,也可以到死也不肯担上自己谋反的罪名。为了一点小小的恩遇,他什么都可以毁掉。

眼前的李通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急急忙忙地从公文包里摸出苍生令递给我,说:“这个还你。”

阳光照在白玉制的苍生令上,刺目得让人想落泪。

我道:“我说过我送你了呀,老师。”

“可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不能收下的。”李通古用力摇摇头,“你还是收着吧,不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送人啊。”

我的手触上苍生令,冰凉的感觉从手上传遍全身,让我好似被冻住一般。李通古疑惑地看着忽然定住的我,关切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
我却一下子抓紧了苍生令,把它用力地朝地上摔去。明明被我颠过那么多次都没事的苍生令,这次却摔碎在地上。我看着它的随便慢慢由白变成红,红得好似血液般扎眼,而后慢慢升华在空气里,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
那个颜色我见过。两千年前秦国的铁蹄踏碎了我的家时,父母把它交到我手里,那时的它身上沾满了血,也是这般的红色。

“啊,”李通古被我的行为震惊,“你在做什么呀?”

“没事,老师,”我朝他轻轻一笑,“碎了才好呢。”

李通古本还想再问,一阵车门开关的声音却打断了他。他回头,看到赵政已经开车停在他们前面,下车来喊李通古。

李通古便道:“我该走啦。”

说罢他站起身,朝我挥挥手,走向赵政的车。我看着李通古逆着光离开自己,不知为何,我居然笑了。我轻轻道:“他敢欺负你的话,一定要跟我说。”

我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。

就像两千年前我在雨里给他撑了把伞,在夜里给他燃了盏灯,在他死后冲到刑场上抱着他的心脏泪如雨下。

就像两千年后我闯进了他讲课的教室,送给他苍生令,在他离开之时我笑得明媚盎然。

可我还是喜欢他。

亘古不变的喜欢他。

 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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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谢谢一直不嫌弃我文力弱,辛苦看文的大家!

恭喜两千年后李斯和嬴政成功在一起,撒花!

恭喜赵高继续单相思吧(?)

苍生令:喵喵喵???

谢谢大家一直不离不弃,我爱你们哦!

就当是弈剑听雨阁门派时装改良吧

动作练习 渊虹和鲨齿

【搬家存档】千年一叹11

额,就是,额,我高考完回来了。拖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哟,这个坑肯定不会弃掉的,用节操保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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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

我没有去再找李通古。我像一条咸鱼一样在家里窝了两天,直到看到胡亥那冷漠中又带着一点点幸灾乐祸的表情,我才决定起身。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要紧的事情,想到那天挟持李通古的那几个人,我干脆翻出我的七星玉衡司南躺在阳台上拨弄。

那李通古……有个哥哥?

根据那天来看,似乎是的。而且不仅有个哥哥,这哥哥估计还在外面欠了一大屁股债,然后跑路。超过分。

今晚天气很好,没有云也没有月亮,抬头看过去有千万颗星星挂在天上,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银河。我转动着司南的勺柄,沐浴着一身的星光,仔仔细细地算着。

然而算出来的结果差点让我自裁。

我出于赤裸裸的嫉妒先去算了赵政,发现这家伙居然真的是个巨型富二代。赵政的父亲是首都的数一数二的企业家,几个月前刚刚去世,赵政就自然而然当上了二代总裁,虽然是个没什么班底的光棍总裁,但怎么说也是个高学历高家产高颜值的霸道总裁。

我用力地捂着我自己的脸,觉得我自己清纯小学弟的设定特别的不争气。

嫉妒使我面目全非,所以我换了个人来算。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算起了李通古,虽然准确的说是李通古的哥哥。那家伙和李通古同父异母,年少轻狂误入歧途,欠下了巨额赌债卷铺盖跑路,他的父母亲戚也是走的走躲的躲,只有李通古认认真真地工作帮忙还债。

到这里我有点疑惑,因为虽然李通古并不坏,可他也不是善良到可以无条件帮人还债的人,毕竟只是个同父异母的哥哥。我一想到那天那几个人痛扁李通古的样子,我心里就涌上一股怒气。

那既然如此,我觉得我还是要有所行动。

我喊:“孙朔,去开车。”

在一边扇蚊子的孙朔转头看我,居然没动。

我眉毛一皱:“没听清我说的话?”

孙朔低下头,欲言又止道:“先生……”

看到我的眼里有了一丝怒气,他连忙谦卑地道:“先生,愚以为……你为李通古先生做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
“你反抗我?”我看着他冷笑。

他继续道:“愚以为先生是一个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的人。”

多余的事?

“孙朔,”我反问他,“你有没有喜欢的人?”

他一愣,看着我的脸。

我笑意更浓:“我有。好,你去开车。”

可他说得对,我的确是一个不会做多余的事的人。

所以……我觉得是时候结束了。

 

我打算先去找派人打李通古的黑社会大佬,所以我先去了杭州那家最大的夜总会。下车后我把服务员晾在一边直奔里间,打开房门,看着沙发上那脑满肠肥,因为我的到来有点蒙圈的男人,我呵呵一笑,先打倒了他一左一右两个保镖,又吓走了他手上的美女,我把我的剑插在那男人两腿之前,笑道:“珍爱生命,远离黄赌毒。”

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就算多厉害的一个人,也会被我吓到尿裤子吧。

我拔回我的剑,道:“我赶时间,问你个事。你是不是前几天派人去动了李通古。”

他两股战战,说话都带抖:“李……李通古?是……是那个谁弟弟吧……好像我是……”

我轻声一笑,右手一动,剑随着我的手挽了个剑花,剑尖在他鼻梁前轻轻扫过,带起一阵风。我道:“抱歉啊,手滑啦。”

男人被我吓傻了,脸上冷汗越来越多。他战战兢兢道:“先……先生,其实是李通古有个哥哥,他……他欠了我十几万的债跑了,我……我迫不得已才……先生饶命啊!”

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问他:“可既然是他哥哥的债,为什么你要找上李通古?”

“所以……所以说……”

我把剑顶在他油腻腻的下巴上,笑道:“你下回再找他一次试试?”

他崩溃了,鼻涕眼泪一起下来,对我道:“不敢了不敢了。”

我不愧是个变态,看他涕泪俱下哀嚎连片的样子我居然特别的开心。可虽然如此,我还是很生气他居然找人打李通古。气不消我也不想走,我想了想,拿出包里我涂蚊子用的风油精滴在他眼里,然后在他如丧考妣的哀嚎声中大笑着走出了门。

孙朔守在门口。我坐上车,把司南往桌子上一摆,道:“走,我们去找哥哥先生。”

 

看到李通古的诊断报告时,赵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虽然会断肋骨在意料之中,但李通古居然断了整整三根,赵政完全没法想象那多疼。再听医生说李通古居然还有比这更重的旧伤,赵政觉得自己一阵惊栗好似七月流火。

总觉得自己撞了个不得了的先生。赵政这样想着。

他打开病房门,看到李通古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,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。赵政觉得自己还是送佛送到西,把李通古的事情弄完再回首都。

其实说到首都的公司赵政就来气。虽说是自己的公司,可元老的班底里没一个是自己的人,所有人都压在自己的头上,蠢蠢欲动司马昭之心,让赵政实在是无法放心。

他叹了口气,去看床上的李通古。李通古此时乖得像只猫,怎么动他他都没反应。赵政去戳他的脸,又鬼使神差地想去搓他的头发。李通古的头发出乎意料地软,发丝间有种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。赵政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,好像自己以前也搓过他的头发一样。

赵政想起最近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。从来不看古装片的他居然梦见了一个万分华美的宫殿,里面有穿着龙袍的皇帝,和穿着玄衣的书生。说是书生,只是看他身体瘦小,若看他的玄衣裳绣着金线,头冠上嵌的翠玉,赵政推断这可能是个大官。

梦到书生时,书生总是趴在案几上睡觉,桌案上摆着一米多高的公文竹简,睡着的书生脸底下也压着个摊开的竹简,一看就知道是劳累过度实在撑不住睡着的。

他看到皇帝会蹲下来,伸出手摸摸书生的头,笑得春风拂面。皇帝后面跟着一个太监一样的随从,会给书生披上一件衣服。

但可惜的是,梦醒之后他总是记不住那两人的脸。就算是每一次都努力在梦里仔细观察,醒来他都记不住两人的脸。

赵政叹了口气,不再想这件事。又想起送李通古过来时,自己顺手带上了李斯的公文包,时间紧急就被胡乱地塞到背上的背包里。赵政便解下背包,把他的公文包拿出来,却发现因为公文包没有拉好,里面的东西漏了一整个背包。赵政懊恼地叹气,认认真真地帮他收拾起资料来。

虽说大部分都是教学的资料,赵政整理时意外发现了一本履历表。

赵政从小是个好奇心重的人,没了解过的东西会努力去了解,了解不足地东西定然刨根问底。而赵政本就对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感到好奇,看到这履历表——

那……看一下?

赵政偏头。李通古睡得及其安稳,加上受了重伤,一时半会儿绝对不会醒来。赵政把脸贴近他,感受到他极轻的呼吸,还有他头上绷带传来的淡淡血腥味。

赵政咽了一口口水,还是下定决心翻开了履历表。

赵政之前大概了解了李通古是个老师,可一看履历表才发现,李通古完全不止大学老师这么简单。李通古行政管理博士满级,双修工商管理,再加上他毕业的名牌大学,让他做大学老师实在是太浪费了。

赵政看着看着,又去他公文包里翻出了几篇李通古的论文。赵政在生意场上是既懂理论又实践过的,一看论文他就明白了李通古才能之高。赵政越看越心花怒放,总觉得心里有个什么想法呼之欲出。

嗯……虽然当务之急是李通古要先醒过来。

赵政笑着打了下自己的头,还是把资料们整整齐齐地沓好,放进了公文包。


渊虹到现在还没重铸
鲨齿:想她
夫妻剑这个梗一辈子丢不掉了哈哈哈哈哈
【图大概是诸子百家第五集渊虹断掉的那一刻吧,鲨齿一定会很心疼……】
鲨齿画秃了 但我不想改哈哈哈发际线无视就好

名剑拟人,渊虹女设避雷注意!
关于百步飞剑第9集的一个小脑洞……感觉除了天问和鲨齿,其他的剑应该都体会过被渊虹支配的恐怖吧……
其实一开始想画渊虹男设的,但是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渊虹纤细的剑身……这必须要是个仙女啊……
【画工不精 背景无能 部分借鉴有 大家多多见谅啊……】
【想画个cp 没想好……难道要老牌夫妻剑?】

【搬家存档】千年一叹9-10

9.

回到医院已经是深夜。我一个人长长的走廊里,头顶的的灯发出冰冷的光,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
多么适合拍恐怖片啊。

不过转念一想,这方圆十里最大的鬼明明是我,我是鬼头头我还怕啥呢?

不知不觉走到了病房前。推开病房的门,我微微一愣。李通古居然已经醒了,脸色在昏暗却暖黄的灯光下有一丝血色,这的确是一件好事。

他也注意到了我,笑道:“是你呀。”

我眨眨眼,万分欣喜地的道:“老师晚上好。老师终于醒了。”

李通古点头,喊我到床边来坐下,而后做了个让我小声的手势,指指自己的身边。我这时才发现,赵政已经趴在李通古身边睡着了。李通古对我道:“别吵到人家,他等我醒了之后才睡的,守了好久,一定很困了。”

我摆摆手,表面欣然答应,内心却忍不住对赵政一个白眼,再斟酌了一下,我又暗地里对他比了个中指。

当我还在思考如何继续在内心鄙视他时,我忽然听到李通古的声音:“听这位赵先生说,你也一直很关心我,实在是感谢。”

他春风化雨的声音让我连忙还上十二分温恭谦逊:“这都是小事啦。”我斜眼看了一眼赵政,叹了口气道:“老师以后可别叫他赵先生好不好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也姓赵啊。”我笑语盈盈看着他,眼里布满了温柔。

“你也……”他揉揉脑袋,“说起来,我都没有问过你的名字。”

我一愣,而后自嘲一笑,道:“我名字可不好听。”

“不好听?”他看向我,眼里带着玩笑之意,“莫非是赵二狗赵四之类的?”

我一时语塞,脑子里迅速衡量了一下赵二狗和赵高哪个好听,后一本正经胡诌道:“我叫赵霭。”

那一刻我觉得我机智得让我想戳死自己。

“是雾霭的霭吗?那不挺好听的啊。”李通古自顾自呐呐道。

我耸耸肩,转身去拿桌子上保温盒里的汤。汤是在我和师弟对峙前我时喊孙朔煲的,到医院楼下的时候他也刚好送到。我把盒子打开,汤倒在碗里,坐回李通古身边道:“老师,喝一点吧。”

他谢过我,递过汤来抿了一口,道:“好喝。”
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我笑笑。

李通古喝得很快,不消片刻就喝完了汤。我便收拾汤碗拿出去洗,偏头看到李通古正靠在枕头上,看着落地窗外的青山起伏,星辰漫天,还有远方的灯火通明。怔怔望着的背影似乎透出了点点落寞。

轻轻笑了一下,我关上门,走进洗手间。洗手间里很大一面镜子,我站在镜子前,忍不住细细端详起镜子里的自己来。头顶上对着的白炽灯光绘制着我脸上的轮廓,我看不清表情的脸透着幽幽的白。

我怔怔看了一会儿,看着我的脸渐渐变得模糊,镜子里浅浅地泛上一层风沙的颜色。

耳边有呜呜的风声。

忽然,镜子里漫上血光。我定睛一看,竟然看到了李斯。他被人拉上行刑台,刽子手的铡刀闪着冰冷的光。我正在不远处,看着刽子手的闸刀落下,李斯被一刀两断,平静的脸变成了痛苦忍耐,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叫出声。

一瞬间我的视线又变得模糊,但看到血从行刑台上淌下来,一步一步,漫过我的脚尖,然后从我的头顶漫过去。我想要大声惊呼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,在血海中要窒息的时候,我看到李斯回过头来,对我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没有悲凉,没有哀怨和恨意,而是犹如春风拂面,冬梅落雪一般的明媚。

我一晃神,发现我还在洗手间里,镜子里是我的脸。洗手台的水快满了。

忍不住地捂住脸,我自嘲地放声大笑,笑着笑着,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,竟是比哭还难看。我对镜子伸出手,问:“李斯,你怪我吗?”

我没在镜子里再看到李斯。刚刚那的确是我走神而产生的幻觉。

我又笑,像个神经病一样对镜子呐呐:“李斯,李斯……”

洗手台的水终于漫了出来。

一瞬间觉得时间真的是药,要么医治爱恨,要么把人逼疯。——现在的我已经差不多是个神经病了。

不过虽然我是个神经病,我也是个聪明的神经病。我把碗刷好,又洗洗脸,换上纯良无害的眼神,我抱着保温盒回了病房。再次推开病房的门时李通古睡着了,我之前让孙朔加了点安神的药,看来很是有用。

我坐在床边,端详着他的脸。和两千年前如出一辙的脸,却少了一份高傲凌人。这一辈子他不是丞相。那种高傲的,不屈的双眼是属于李丞相的。而李丞相从来不是属于我的。

我一直陪他,直到晨曦微露。我觉得晨光有点刺眼,就拉上了窗帘,顺手摸了一个橘子剥起来。李通古却忽然动了,他眉头紧锁,额上忽然冒出了冷汗。我大惊,连忙找了个毛巾想给他擦擦汗,可当我的手刚刚碰上他的额头,他就用力拍开我的手掌,然后猛地坐了起来。

他抚着胸口喘气。我看着被拍开的右手,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。

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,后连忙向我道歉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没事吧?”

不知为何,我心里泛上一层莫名的情绪。我咬咬嘴唇,笑道:“我没事。老师你做噩梦了?”而后继续用手上的毛巾轻抚他额上的汗。

他点点头,眼里满是怅然和迷惘。呆了一会儿,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咋啦?”我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摸摸脑袋,“忽然发现我原来这么怂。刚刚我那个梦啊,没头没脑的,我居然也会被吓到。”

“嗯?怎样的梦呢?”

他看着天花板思考片刻,歪过头对我道:“我刚刚梦见啊,我被拖上了一个像是断头台的地方,而且我居然还梦见你了,你瞧瞧我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,我折毛巾的手一停。
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那是那天行刑结束,人群散尽,我冲到他弃市的尸体前,挖出他的心脏捧在怀里哭的情景。

我道:“嗯,那是梦。现在才是真的。”

10.

赵政不差钱。几天高端医疗过去,李通古很快恢复如初,生龙活虎精力充沛。我看着不错,帮他办了出院手续,我俩就在医院门口挥手作别。他拿着苍生令还是想要还给我,我便用力把这东西塞到他手里,然后什么都不说直接跑走。

没跑多远回头看他在原地不知所措哭笑不得的样子,我忍俊不禁。心情真是好久没有这么明媚过了,一刹那觉得凉风都有暖意,汽车尾气都是茉莉花香的。

回到自己的阴宅里,脱了外套躺在软软的沙发上。孙朔端上一杯咖啡,我接过来,一边喝一边问他:“孙朔,你觉得李斯怎样。”

孙朔一愣,道:“李丞相。”

“嗯……是丞相……”我放下咖啡,自言自语道。反正我也不指望这家伙能说出个所以然来,就干脆指挥他把我压在书桌后面的七星玉衡司南拿过来。我偶尔也会看看星云,有时也会煞有介事的算算,但更多时候就真的只是看看。

一瞬间忽然真的觉得自己老了。自从秦国覆灭,镇压千年之后,我真是迷迷糊糊兜兜转转,不知不觉居然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了。

我拨弄着司南上的指针,看着新买的《百年孤独》,一坐坐到日已西斜。活的久了自己被晒成了咸鱼,一天就在浪费的时光里泡走。想想曾经那个为了故国报仇的自己,永远不知道疲累,都被雨浸风蚀的苍楚寂寞带走在两千年的时光里了。

恍惚之间又想起李斯来。抓住赵迁的那一天他不在咸阳,而是去了函谷关。他迎面是关前滚滚袭来的疾风,他的衣袍被吹得纷飞不定。下人把赵迁被俘获的消息传来时,他回过头来,接过下人手上胜利的帛书。

就算是看了如此喜报,他的脸上依然没有笑来。他收起帛书,看了看身边本来应该出现在咸阳宫的玩忽职守的我,自顾自道:“不知君上要有多开心。”

我点头,道:“统一大业更趋一步,想必定然是开心的。”

他叹一口气,道:“我现在才明白,原来一场胜利可以寄托在如此冤屈血辱之上。”他看向我:“就像你,失去故土和亲人,在秦国做绑着手脚的奴隶。还有李牧,他……”他哽住,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,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。

我捏着手指,淡淡回道:“无妨,自河间被取走之后,我就默认自己是秦国人了。”

“我昨晚,梦到了李牧。”

我一愣,抬头看他。

他目光转向函谷关上悠远的天空,惘然道:“他穿着血淋淋的铠甲,披头散发恍若厉鬼,站在我面前捏着我的脖子质问我呢。”

“可是,”他闭眼,竟痴痴笑了,“后来君上来了,一剑把他劈成了两截。”

我定在原地。

剧痛从指尖传来,我嘶的吸了口气。这我才发现我又迷迷糊糊睡去了,而且又梦到了李斯。结果手指戳到司南勺上的花纹,扎的还蛮深,血都渗出来了。我连忙把手指放在嘴里,另一只手指把司南拨正,却意外发现司南盘上沾上了我的血。

血不吉利,死人的血更加不吉利,再加上我的七星玉衡司南可是高端货,比起那苍生令来可是一点儿不差,我心里便莫名其妙多出一阵心悸来。我连忙坐正,把司南勺逆时针一转,最后指向了盘子上开阳两个字,刚好和我的血相对。

古代人看到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样,就把七颗星星都取了名字,分表叫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,我的司南就是按照这个造的。平时司南勺指着玉衡,算是个小平安了,现在居然指向开阳,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。

我心下一沉,拿着司南直接冲出门,外套都没穿。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司南算出李通古的方位,便车也没开直接冲了过去。算出来的他正在回家的路上,是上回那条马路对面的一条人烟稀少的黑灯瞎火的地方。我再一次懊恼自己没有护送他回家,骂了几十次赵高是智障,又更懊恼于自己脚程太慢。

关了几千年的后果不但是一脸死人相,还有运动神经萎缩。

我抄了两条小道,翻了三个小墙,可算是到了那里。我不知我要不要那么快露面,就先谨慎地站在月光找不到的巷子里,观察外面的情况。

情况非常不好。光线很差,树木环绕的小工地废墟上,李通古一个人站在一角,面前是四个彪形大汉,虎背熊腰的一看就知道是专业打手。角落里的李通古虽然站的很直,但也看得出脚在细微发颤,额头上也冒出细密冷汗来。

李通古说:“是不是我哥又……”

那像一只老虎一样的彪形大汉头头捏捏指关节,说:“对不起啦小兄弟,我们也是听老大的话。”

老虎一抬手,后面另外俩挺厉害的豹子也上来,一个揪住李通古的衣领,另外一个人对着肚子就是一拳。老虎又走上前,问:“说吧,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在哪里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走了……”李通古气虚地答道。刚刚出院就这样来一发,自然是气若游丝。

我看不住了,手上摸出我的青玉白钻剑来,拿出我随身带着的见血封喉汁就准备冲上去。肉打不过刀,而且不论是刀还是拿刀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厉害玩意儿,他们碰到我算他们上辈子积了阴德。

结果有人扯住了我的袖子。

回头一看,是胡亥。

 

胡亥他没有多话,眼里的红光让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愚蠢。他从我的袖口里抽出我的手机,翻出我之前存的赵政电话号码,接通后道:“晚上好。”

“是你啊,什么事情吗?”马大哈赵政显然没听出来这不是我的声音。

胡亥道:“给你一个救人的机会。立马开车到你之前撞人的马路旁边第二个路口的工地废墟,不然你刚刚别人付的医药费可能就浪费了。”

那边的赵政还在问什么情况,胡亥直接挂断了他,然后把手机塞回我的袖口里。

我道: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他不答反问:“那你呢?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青玉白钻的剑指向了他的脖子。“我要救他。胡亥,你知道他是谁吗。”我不改我咄咄逼人的气场。

胡亥捏着我的剑,双瞳反射着冷冷的月光。他答:“我知道。他是李斯,刚刚我打电话的人,两千年前是我的父亲。”

我眼神一紧:“孙朔告诉你的?”

“我自有我的办法。”

我哼的一声冷笑,继续道:“可我还是要救他。”

“那我还是会拉住你。”胡亥道,“你要把你的弱点呈现在我面前吗?”

他的话里有话,我当然听得出来。毕竟是活了两千年的人,我现在当然不能用以前那个看傻子的眼光看他,更何况他以前也不算傻子,只是个不得不当傻子的可怜人。

他自然看得出我的弱点是李通古,那么把我放出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。他拉住我的袖子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我不能救他。

为什么我不能救他?

我毕竟是个聪明的神经病。思考不过数秒,我便悄然懂得了些什么。我冷笑一声,放下剑,道:“嗯,你对了。”

耳边传来李通古被打的凄惨声音。我听得到拳头重击皮肉的声音,听得到骨头轻微断裂的声音,还有李斯的呜咽和闷哼,而眼前只有胡亥依旧不变的淡漠神情。我握剑的手不住颤抖,酝酿到嘴里却只剩一句:“走吧。”

走没几步,忽然听到很猛烈的刹车声。一回头,看到赵政开着他无比拉风的敞篷跑车把后头的两个大汉撞到墙上,之后他下车,一手捏着一个正在打人的,一个往墙上一摔,一个往后面一扔。

 

那天晚上我夜坐听风,昼眠听雨,可惜没悟出月如何缺,天如何老。只是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,一模双颊,满是阡陌的泪痕。

一瞬间我当真觉得五味杂陈。我恐怕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哭过了,可李斯偏偏有这样的本事,让我死去的,冰冷的,腐烂的心挤出两三滴泪水来。

两千年前,他站在朝堂上,我站在朝堂下,我不能向他走出哪怕是一步,因为我们地位尊卑不同。

两千年后,他站在废工地上,我站在小巷子里,我还是不能向他走出一步,也是因为我们地位尊卑不同。

因为我已经死了。

他还活着,可我已经在两千年前彻彻底底的死去了。我死在耿耿不灭的世界里,他活在瞬息明灭的世界中。我们早就不一样了。

我一直在扪心问我到底还有什么失落。我是否在等着机会把那些没说的话告诉李斯,还是在把漏掉的东西找回来。可我明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应该发现。其实我什么都做了,该说的也说了。我俩什么都不缺。我们只是不能在一起。

 

我很用力,很用力的捂住心口,从抽屉里摸出李斯当年留下来的玉佩来。时间让玉佩更显温润,摸上去腻滑而舒服。

我认认真真,一字一句地念:“我、爱、你。”

是我对不起大家……
千年一叹实在……憋不出来了……
但我会努力继续憋的!希望6月前能憋出来!不能就等七月吧……
最后肯定是李斯嬴政在一起,赵高单身狗的!各位敬请放心。嗯我也要好好思考如何发糖了。

【搬家存档】千年一叹5-8

其实题目本来是走哑舍风叫做“苍生令”的,然而还是改了一个如此文艺的名字= =

谢谢大家的支持,本来以为渣文笔没人看的XD

这回把中篇贴上来,交代完两千年前的事情= =不得不说两千年前的嬴政先生在我手下变得好渣,相信我,两千年后甜得牙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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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
相逢真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。

两千年前他们相遇在白雪红梅之下,回头一眼素海无涯,意气风发的臣子站在雪地里笑得一世无双。

君王问他:你能帮我得到天下吗?

臣子笑道:王想要天下,那天下自然是王的。

于是就此成约,一语成谶。

所以我有时候会想,两千年后他们是怎样相遇的?

或许是纵使相逢应不识,或许是相逢一笑泯恩仇,再或许是共话巴山夜雨时,甚至刀剑相向不死休,版本之多不下九十九种,每一种都传奇无比宛若神话。然而嬴政着实是空前绝后的旷古奇才,居然有本事给我弄出个第一百版本来:

这厮酒后驾驶,把李通古撞飞十余米远。

不过幸好这厮这辈子可算是有点良心,会打120然后把人送医院来。要是他学其他人直接开车碾过跑路走人,我发誓我一定会拿着菜刀把他拦腰斩断。

想着想着,我忍不住冷笑一声。反身轻轻合上门,生怕把熟睡的李通古吵醒。而后深呼吸一口,我安步当车地走过那厮身边坐到了床的另一头,伸手摸了摸李通古的脸。还好还好,虽然有点冷,但毕竟是正常的体温。

空气中有股药的香味。

他坐在我对面,用手扶着额头,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过大的反应,只是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眼里布满血丝,看上去十分疲劳。

“你一晚上都守在这里?”我心里揣测着,就问了出来。

他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“哟,真是好心啊。”我讥讽地笑,心中毫无波澜。之前臣子为了帮嗑药的君王处理政务不知多少次彻夜不眠,你遭点罪是应该的。

他没有回应,只是接着沉默,昏昏欲睡的样子看上去真是憔悴不已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我:“你是他的家人吗?”

他这一问我才发现,这病房真是冷清过头了。按理来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父母定然会心急如焚,哪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也要喊两个亲戚来。而李通古的病房居然只有一个坐着的一个躺着的,人少得着实让人奇怪。

不过为了应付眼前局势,我便无可厚非地承认了。再说我也挺乐意被人当成他家人的,至于是哪方面的家人,这个可以留着之后再探讨。

他便指指我身边床头柜上的一打单据,道:“那便好,钱我已经付了,您签个名吧。”

我顺势拿起这堆纸来。一张付款单,一本病例,还有一堆教学资料。病例不是新开的,他解释道:“这些都是他公文包里的,东西一个没少。”

我翻开一看,过往的病史不少,大病小病都有。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第二页五个大字:

被害妄想症。

 

这让我忆起初遇那天的第二天早上,我又去了一趟学校。但当我再去那间课室时却全然不见李通古,只有一个中年老师在上课。我忽然想起来大学里面都是走班制,再加上那次李通古只是代课,只得叹看来想再听一次李通古讲课是万万不能了。

不过看样子这中年老师和李通古是教同一科的,兴许认识,就坐下听了一会儿。等到下课后我快步便跟上这老师,朝他打听一些关于李通古的事情。他乐得回答,起初就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资料,但随着我越问越深,他眉头也渐渐锁起来。

“我跟你说啊学生,这李通古老师……不正常。”

“嗯?”我啜了一口买来的奶茶,“怎么个不正常法?”

中年老师用笔戳了戳脸,说:“虽然他表面上看上去挺正常,但你和他待久了你就会发现,他老是孤孤单单一个人,和谁都不会亲近地太过分,有时候还会自己一个人窝在椅子上奇奇怪怪地碎碎念……”

“比如说?”

“嗯……我听见过什么‘他们要来找我偿命了'之类的话,我是不太明白了。”中年老师皱眉道。而后他把头转向我,“不过说来,你打听他做什么?”

“……”我面朝着窗,看到窗外阳光正好,草木树叶上泛着微微的光。若我意料不差,今天也会是个出门兜风的好天气吧。

我笑道:“因为我对他很在意啊。”

很因为劣根性地在意,他这辈子是一个怎样的人呢?在遇到我之前,他可曾被路人打骂过,被家人抛弃过,亦或遇见过怎样的事情,可怕还是温馨?

我和甘罗不一样。他费尽心思寻找扶苏,一世又一世介入扶苏的生命。而我从没刻意地寻求过李斯,我没资格,也没胆量,虽然有时候这念头会像雾一样在我心里若隐若现,可没过一会儿就会被心上冰冷的风吹散。

天下之大,芸芸众生,找他不难。心之所向,一寸方圆,找他太难。

但既然我们能在此重逢,这一定是上天注定的。

所以逃避了这么多次的我,忽然想选择相信一次。

相信上天会很温柔,让相负的人能够相守,让相欠的人能够偿还,漫长岁月里冗杂的情感可以再次被点燃,让古老的誓言可以被实现。

所以李斯,我欠你那么多,你想让我怎么还?

我都依你。

 

6.

“你既然连医药费都付了,你怎么还不走?”回过神来,我又没好气地问他。我对这个毁我家灭我国还抢我男人的君王没有半分好感,连正眼都不想给他。

他握着李通古被子底下的手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道:“既然是我撞的他,那我会待到他醒来。”声音很是嘶哑。

我翻了个白眼,一百分的不耐烦,但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理由喊他走,只好由着他去。翻完了病例我又开始翻付款单,上面订着一个银行卡刷卡凭证。我仔细看上面那龙飞凤舞的签名,认了半天可算是看明白了这俩字。

赵政。

嘿。我心情变得有点微妙,抬起眼来问他:“你叫……赵政?”

“嗯?”他闻言抬头看我,“是的。”

一瞬间所有的不悦化成烟云,我甚至忍不住想笑出声来。嬴政啊嬴政,你曾经多么痛恨在赵国这段屈辱的时光,你可曾料想,在你后世千万次的辗转里,会有那么一次会用上赵政这个名字?

那两千年前当你把因公事前来打扰你的李斯摔倒墙上,摔得他额头血流如注不知何言的时,你可曾料想,有一天你也会因为他而无法入眠,憔悴至此?

我放下付款单,去摸李通古的脸。我着实想陪着李通古一直到他醒来,可现在看来,这个伟大的任务可能要交给赵政了。因为在刚刚那么一瞬间,我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熟悉而危险的气味。

哟……

我眯起眼睛来,风吹树叶的声音穿过玻璃传入我的耳朵,夹杂着黄鹂的啼叫。这么美好的日子,七夕节,实在不合适发生一些令我烦恼的事情。

我站起身来,对赵政道:“我还有事,可能要先走了。明天我会再来。”最后半句也是说给李通古听的,管他能不能听见。

赵政点点头,我便径直出了门。门外不同于房间里的昏暗,阳光明媚而刺眼,我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。我走到电梯前看楼层指引,没猜错的话我嘴角边应该泛起了一丝笑意。

我想起这里是市医院,而正好有一位故人——准确的说,是故人的故人,正好在这里工作。

我下到三楼心胸外科。此时正是休息时间,我便朝着职工休息室走去。与我所料相差无几,那小医生正坐在稍微里面的位置,身材高挑得十分显眼。他穿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真是好不斯文,太适合让女孩子沉醉了。

但那都是假象,他现在正一边吃着饭一边和同事吵架,面部表情之丰富令人诧舌。我换上一副虚假而纯真的微笑,走到他身边道:“您好医生。”

“啊,”他被我吓了一条,转头看我,“您好先生,请问……”

“你不记得我啦,”我装作很吃惊的样子,“我父亲的手术还是您做的呢,可算是把他这条老命捡回来。我特别感恩您,想今天下午请您吃个饭,请问您今天下午有时间吗。”

话音未落他就连忙摆手,道:“治病救人是天职,哪里还有让人请我吃饭的道理啊?先生还是算了算了。”

我也坐到他身边,又笑道:“哪里没有道理啦。请吃饭这件事啊,往大的来说是感谢,往小的来说我就是想和医生您交个朋友,您可一定别回绝我。”

他被我说得理屈词穷,再加上请吃饭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。不过一会儿他就道:“那好啊。”

得到肯定回答,我便起身拍拍灰,道:“有医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,医生可千万别食言啊。那我先走啦,下午医生下班我来找您。”

他想送我到门口,我笑着说不用,朝着他挥挥手便大步离开。到了回头已经看不到他的地方,我的心忽然一泛起一阵疼来。

你看嘛,李斯,骗人就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。

 

下午我大手一挥请他去吃羊肉火锅,一边涮一边喝啤酒实在是太过于惬意。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,医生喝得有点醉意,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,喃喃道:“感觉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,似乎是什么节日啊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把钱包塞回包里,“今天是七夕,牛郎织女一年才能相遇一次的日子。”

他眼神渐渐迷离起来,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甩甩头说:“算了算了,反正是一个人过。”而后他转头朝我笑道:“那今天谢谢你请我吃东西啦,我先回家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手下快速顺走他别在裤袋里的一只钢笔。抬头对着他笑说:“下次再来找你。”

我俩一挥手,便就此作别,相反而行。他回家,孤单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有点落寞。而我,自然是回医院里去。

医院离这里不远,不过几分钟就能到。可当我走到离医院有一小段距离的绿荫道时,我却忽然停了下来。凉凉寒意,晚风吹起地上落叶,掠过我的手指。

我唇角微勾,冷笑道:“我打算今天就在这医院附近留宿了,师弟想让我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?”

片刻不到,身后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。果然如我所料,我一回头就看到师弟正站在月影斑驳下,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支赤玉龙纹匕,匕上还发着红光,周围隐隐有风雷之声,不用去想都知道这定然是见血封喉的利器了。

他果然放不下。要是这家伙轻易放过李斯,他也不是甘罗了。

我眼底一沉,道:“我说了他在我的是非之外,你何苦纠缠着他不放。”

师弟道:“这与你无关,我杀他是因为两千年前害死扶苏的是他,他要偿命。”

“哪怕这是一个转世?”我冷笑,“把前世的恨寄托在今生上,你就不觉得虚妄吗?”

“这个问题你不如问问你自己,”他漠然道,“彼此彼此。”

几千年不见,还真是更加尖牙利嘴了。我冷笑,不再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空气静默,气氛紧张得可以拧出水来。

沉默半晌,师弟又道:“我还是不明白,为何你要把苍生令送给他。”

我道:“我说过了,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
“所以,这也是你阻止我杀他的理由?”

我目光垂下来,想了想道: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抬头又对上师弟那冰冷的眼神,我道:“我劝你还是放弃吧,想杀李斯,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
他转转手上的匕首,摇头道:“不,赵高。我要杀你难,可要是我想杀李斯的话,你拦不住我。”

我冷哼一声,笑道:“是啊,我是拦不住你。可是……”我掏出那只刚刚从小医生裤袋里顺走的钢笔来,“你试试啊,要是李斯出了任何事情,你的小医生可就危险了。”

他软肋果然在这。见到他的手一下子握得死紧,又无可奈何地松开,我知道这回是我赢了。那小医生虽然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扶苏转世,但始终是师弟心理一道结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冷笑着说出一句话来:“佞臣和奸相,果然是绝配。”

然而,下一秒,他的笑容就凝固了。

一把青玉白钻的利剑,正抵在他的喉咙上。若再加上半分力,恐怕就刺入肌肤,直达咽喉了。

我脸上仍然是招牌式的微笑,这是这微笑充满了可怕。我道:“我劝你收回刚刚那句话。他不是奸相,从来不是。”

我个人是很少生气的,哪怕司马迁黑我黑到非洲去,我都不置可否充耳不闻。毕竟我本来就是个坏蛋,坏蛋因为别人骂自己坏蛋而生气,那这坏蛋肯定不是一个称职的坏蛋。

但怎么能说李斯是奸相呢?

他那样一个人……

片刻后我收回剑,道:“天色不早了,师弟再不回店里看着古董就要被人偷了。而我也要会病房守着丞相大人了。那么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
说完我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医院走。走出没多远,耳后传来师弟冷然的声音:“若他不是奸相,他又怎会答应你立胡亥杀扶苏,毁掉大秦帝国呢?”

我苦笑一下,头也不回道:“让他答应我又有多难?一个苍生令就够了。”

 

7.

两千年前我就认为,李斯一定是一个奇特的人。他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,标新立异的思想,准确无误地判断力,雷厉风行的手段。他当之无愧成为丞相后,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。不然他怎么能提出废分封立郡县的思想,又担当起统一度量衡和文字的大任来?

可有一次晚上我奉命给李斯送赏赐的衣服,见到他却双手抱膝盖,呆坐在床上。我猜他当时应该是刚刚睡醒,因为他头发正散乱,眼神也迷离,定然做了一个噩梦。见我来了,他的目光扫过我全身,然后问我:“你是来拿我命的吗?”

看来真是睡迷糊了。碍于身份,我只能恭敬地就着回答:“小子岂敢。”

他像是没听到我说什么,又喃喃自语起来:“我害死了师弟,害死了李牧,我害死了那么多人,上天一定不会放过我……他们会把我碎尸万段,把我的眼睛挖出来,把我的舌头割掉……”

我苦涩一笑,却不知道怎么回他。黑暗产生未知,未知产生恐惧,我只好再点亮房间里两根灯芯,让屋子里再亮堂一点。他总算是清醒了一点,察觉到我的好意,便朝着我说:“多谢,你先走吧。”

我答应一声,退出房门。抬头看屋檐上正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,木牌微微摇缀着,上头一个小篆的“安”字,笔画龙蟠虎错,一看就知道是嬴政的手笔。

多好的祝愿啊。

当时我那个报仇的计划还在构思阶段,我正努力地把每个人如同织布一般联结在一起。有时我会想,到底要不要把李斯放在这块布里面呢。

又想起那恐惧的眼神,我便摇摇头,对自己说:“罢了罢了。”

何苦呢,一个可怜的臣子。哪怕是当上丞相,他也只是个为了权利不择一切的可怜臣子。只要我到时候再给他高位重禄,给他他最渴望的权利,也不用担心他不会站在我这边。

我信心满满。

可信心满满的我却忽视了一个问题。我忘了李斯是个人,就算是个唯利是图的臣子,李斯也是个完完整整真真切切的人。他是有感情的,他也有恨和哀,喜和悲,以及爱。

我喜欢看他在人前傲气凌人转身却畏头畏脚的样子,喜欢看他表面沉稳淡定心中却如履薄冰的模样。人类的可恨本源于此,越美好的越想看它破碎,越高贵的越想看它堕落,越矜持的越想看它沉沦。但我却忘了,原来再破碎都有原本的完整,再堕落也有最初的执着。

所以我犯下了让我后悔一辈子的错误——我不知哪里蹦出来的良心忽然颤抖了一下,忽然有点心疼他,然后忽然想放过他,结果忽然就真的放过他了。当时我还天真的想着,以我的能力,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都在我的掌握之中。

可这一次我错了。李斯完成文化一统后,他书房里的竹简渐渐多了起来,政务一天比一天多,他却在书桌前,依旧有条不紊,事无巨细。慢慢的,不经意间的,他成为了我道路上最大的一颗拦路石。因为他着实是出众超群,风雨飘摇的大秦帝国放到了他手里,开始渐渐稳固下来。

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。可不知为何,当我想要抓住他让他按照自己规定走时,我却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,心里漫上无法形容的情绪。

到很后来很后来才发现,李斯这个人简直是有毒。那副斯文清冷却惶恐不禁的模样太容易激起一个人的保护欲,而且简直是致命的。许许多多人无形中中了这致命的毒,包括我,当然也包括嬴政。

可李斯,朝堂上永远处于风口浪尖的狡诈丞相,朝臣嘴里那个城府极深,追名逐利的小人。我猜他早就被恐惧折磨得失去七情六欲,不会对别人有任何别的感情。他会因此充满虚伪,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真心。

直到那天沙丘上,在嬴政崩的那辆马车里,我看到李斯握着他冰冷的手哭得失声无言。眼泪顺着脸颊打湿了秦皇的衣袖,努力想抓住什么的手不断颤抖。那一刻,我忽然发现我又错了。

原来,居然,李斯对嬴政的忠诚是真的。

我愣在原地,心中五味杂陈,满脑子的不可置信。

这怎么可能……

嬴政可是典型的残暴式大男子主义。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以自我为中心式的独裁,履至尊扫六合,他觉得世界都在围着他转。虽然前半段他至少还能稍微压抑,但自从他开始嗑药想上天时,他性格原本的暴躁本质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。承受这份残暴的却通常是李斯,每次他拿着一大堆公文去打扰求仙的嬴政时,嬴政总是对他拳打脚踢,有时把他甩出门外,有时把她按在门板上。我依稀记得,许多次看他从嬴政那里回来,他面色都十分不好,身上大小伤口各处,有的还流血。

我有时看不下去,上去劝他:“大人还是先别去找皇上了,大人也要注意自己啊。”

他用手摸摸脸,捡起地上被刷碎的竹简,道:“没办法,全国百姓布衣,天下大事总不能放着不管。”

他会再收拾好竹简,一次又一次地塔进房门,直到皇帝开始认认真真批阅才肯罢休。他头上很多伤疤,手上甚至有被剑划过的痕迹。

而到后来嬴政已经吃药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,李斯仍然无怨无悔,大小事情自己拿捏,每日只睡一个小时通宵彻夜处理公务。夜色下烛光微动,他借助工作麻痹自己的恐惧,借助工作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。

所以我实在不明白。始皇帝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李斯会选择他,对他如此衷心且至死不渝?我实在是不太明白啊。

但我还是意识到,既然李斯是最大的绊脚石,若一天不除去,大秦帝国便一天不能灭,我的国仇家恨便一天不能报。而不知为何,明明随便一个罪名李斯就能入国狱受苦,我却没有使用这种方法。似乎心底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正阻止我伤害李斯。

我把目光放到了胡亥身上。小公子从小贪心爱玩,与我又有师徒之恩,用来当皇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
只是要做成这项工作,李斯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。

所以正如史书上所说的,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,我去了李斯的宅子。不过令人可惜的是,之后发生的事情并没有《史记》那么戏剧化,也没有那么扣人心弦。

黑暗的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灯,很适合滋生恐怖的气氛。李斯坐在我对面的黑暗里,眼睛反射着烛火的光,严肃却认真得让人着迷。

“李丞相,”我率先开口,“始皇帝就此驾崩,你看这太子应该立谁啊。”

他被我弄得很不解:“自然是扶苏公子啊,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
我恭敬点点头,接着道:“始皇帝陛下可不止这一个孩子啊,而你我都知道,始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其实是胡亥小公子。如今始皇帝陛下离去,死后没有留下遗诏,我们不如遵从始皇帝陛下最本心的意愿,立胡亥为太子如何?”

他可算是听懂了我的话,眼睛一瞬间张得老大,道:“赵高,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?”

“小子自然知道。”我道,“不过是僭越权利,为始皇帝陛下谋好事。我们假个遗诏,不难。”

“你这不是为始皇帝陛下谋好事,你这是要毁灭帝国!”他忽然激动,身体直了起来,“我知道胡亥公子,他不会管理国家,这样下去大秦怎么办?!”

“……”我摇摇头,看来想在这一方面说服他是行不通了。我换了个话题,道:“李丞相你想想,你和蒙恬,谁和公子扶苏更亲近?”

他愣了一会儿,道:“自然是蒙恬将军。”

“那说明,公子扶苏登基之后,一定会让蒙恬做丞相。到时候,你只能失去你的丞相之位,委身他人之下了。可若是胡亥公子登基,李丞相你的位子自然能保住,甚至还会有更多的权利和财富。”

他沉默许久,抓着案几的手越来越紧。我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太具备诱惑力,对于一个丢失安全感的人来说,权利几乎就是他的救赎。我盯着看他的手,等着他崩溃的那一刻。

可惜我没等到。他最后放开了手,说:“始皇帝陛下孤孤零零地离开我走了,把帝国留给了我,我拼了命也会守住它。”

他把对嬴政的感情放到了他的恐惧之前。

他站起身来,没有再看我一眼,径直走向大门。他与我擦肩而过时,一股愤怒火焰忽然在我心中燃起,霎时间我萌生出想把他碎尸万段的想法。

那时我的袖子里正藏着一支匕首,只要我稍一抬手,李斯就逃不了人头落地。可当我想要举起我的匕首时,我突然间感到一种及其痛苦的感觉蔓延全身,让我停下了我的手。那就仿佛心中伸出一张无形的巨网,网住了我那只拿着匕首的手,把它死死按住。

我怎么能杀他……

一瞬间心中闪过万般画面,初见时李斯大雨里放声大哭,月色下他回望时冰冷的眼神,烛光里噩梦后他惊魂未定的表情。——要是李斯死了……

那我岂不是在哪里都找不到他了?不管是在大秦的朝堂上,还是丞相的卧室里。他和他的恐惧一起消失,再也寻找不到。我的心忽然一阵痛。

就在痛的那一瞬间,我终于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。

我爱上他了。

这不可能啊,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他。我自诩为一个死人,带着最最深沉的仇恨从地狱走来,所有的七情六欲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缥缈。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人,甚至早就忘了如何爱人。可眼前这个我道路上最强大的拦路石,大秦帝国千古一相李斯分明告诉我,哪怕我已经成为一个死人,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放弃了,可我忘不了爱。

原来爱是一种本能,存在我们最深的心里。只要在一个恰逢其时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恰逢其时的人,它就会被唤醒。

我忽然审视起自己来。刚开始我总是觉得李斯是个可怜儿,总想放过他,尽量地让他不出现在与我这个局对立而两难的局面里。我无条件地放纵他,让他活在自己的轨道上。可放纵着放纵着,他就变成了这幅自卑而高傲,恐惧而漠然,逐利而衷心的模样。

那正是我爱的模样。

 

那一刻我呆在原地,李斯的背影在我眼里变得一片模糊。我忽然发现其实李斯已经死了,在他在嬴政马车里擦干眼泪的那一刻,他的眼里就失去了明亮的星光,像是跳动的火焰毫无预兆地熄灭,连一点预兆都没有。

嬴政到底是怎么做的,怎样才可以让这样一个人心心念念他,活着念他,死了也念他。我不明白,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明白。

李斯开门栓的声音唤醒了我。

我忽然想起现在是什么处境。这里是李斯的房间,是决定大秦帝国未来的一刻。我不能让他离开,要是我真的让他走了,那我的未来,我的目标,我的一切就全毁了。

可我却忽然不知道怎么办,脑子里煞如白纸,原来准备好的方案一二三四莫名都很默契地跳出了我的脑袋。我的手不断地颤,焦虑的汗从我的额头流到我的下巴。

颤抖中,右手忽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,硬硬的玩意儿。

霎时间思维全部归位。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件属于我的东西,那可是在赵国的哀嚎遍野里,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东西。他们说,这是一件神器。

“李丞相!”我大喊,“等等!”

门刚开到一半,瑟瑟的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起他单薄的衣裳。他果然回头了。

我抬起手上我白玉色的令牌,上面是浑然天成的龙云纹路,做工精致无物可比。李斯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,可他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。纹路飒飒生风,他眼里映出四个泛光金文大字来:

天下苍生。

 

8.

再后来,事情毫无意外地成了。胡亥当上了皇帝,扶苏也死了,又死了很多很多的人。而我还是我的中车府令,他还是他的丞相。每天他依旧不知疲倦地处理公文,只是眼里真真正正地暗淡了,瞳孔里除了黑色再无他物。我没有让他醒过来,因为我不知道他醒过来会做出什么事情,我也不想知道。

给秦始皇骊山送葬的那一天,李斯也来了。李斯当然要来,他可是秦朝的丞相,自然是要来给他的国君送别。那天他穿着素白的衣服,白的像雪一样,头上绑着冰冷地飘带,单薄的身体在恢弘的骊山前就像一根羽毛。

他来得很早很早,好像是每天例行的早朝。但礼成结束后,他却是最晚一个走的。他待在骊山面前,怔怔望着山上草木寥寥,不管我和别人如何劝他也不肯走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了。我拿了把伞,在树荫底下看着他傻傻呆呆站着,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也浑然不觉。

他明明在苍生令的控制下,怎么还是不肯走?莫非有些心底里的东西苍生令真的绑不住?我第一次用这东西,不过我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。

空气里雨腥味越来越浓,不一会儿就下了第一滴雨。而后雨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越下越大,我连忙撑起伞过去给他遮,他没有反应。

雨声潇潇里,我听见他对面前的山呢喃:“在下李斯李通古,来助秦王志向之人。”

原来真的绑不住。这是他们初遇的场景。我无奈摇头,因为不会再有人会对李斯睥睨而轻蔑地问:你能帮我得到天下吗。

而后他自嘲似地一叹,便闭口不再说话,痴痴站着。雨打在伞上,顺着伞沿滴落下来。李斯没哭,但他也没笑,只是不知眼里的焦距落在何处地盯着。我的心又一次毫无理由疼了起来,李斯啊,你现在还活着吗。

有一个瞬间我忽然希望我已经死了,躺在赵国的尸山血海里,和身边的人慢慢化为尘土。没有国仇家恨,没有师傅,没有秦国,当然也没有李斯。我有点不明白,为什么我费尽心思活下来,却总比我想象中活得更疲惫?

第二天,我去找了师傅。我问他,到底如何才能斩断七情六欲,从此忘却爱恨纠缠。

他摇摇头,说:除非你死了。

“我死不了。”我笑了,“我的家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,我不能说死就死。”

他察觉到我的异样,转头问我:“怎么了吗?”

我盯着树梢的黄鹂,树影斑驳间它正安逸地睡着,不论是皇宫里又死了哪些大臣,也不论是地方上哪里又起了纷争。我垂下目光来,苦笑一声,问:“师傅,我说认真的,怎样才能讨厌一个已经喜欢上的人呢?”

他微微一愣。毕竟这对于不理尘俗的师傅来说,的确是很难的问题。

沉默思考了很久,他摇摇头,回答我道:“我没爱过一个人,所以我不知道怎样解决你的问题。不过我曾记得在哪儿看过,情感万物是都是相对双向的,所以或许——我猜——若你让他深恨你,你或许也会深恨他?”

他说得实在很有道理,我深以为然。我毕竟还有属于我的事情,不能让不属于我的李斯改变我自己。

所以我什么都做了。我解除了李斯的苍生令,让他看到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秦国。李斯喜欢权利,我就把李斯斗下丞相之位;李斯害怕命运,我就把他关到最深的国狱里,每天用最痛苦的刑罚折磨他;李斯善于撰文,我就把他写的辩解书全部收起来烧掉;李斯忠于嬴政,我就用造反的罪名压在他身上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眼皮都不曾眨过一下,只是心会很疼。

但李斯什么都没说。他被拉下神坛,被关在国狱严刑拷打,辩解书被无情烧光,甚至最后儿子被拎进牢狱,他毫无反应。除了最后那一件事:李斯死都不肯承认自己造反谋权,哪怕用上让我都毛骨悚然的酷刑,他依旧口供不改,绝不承认。

    真奇怪啊,李斯那样一个文官,到底怎样才会受得了哪些刑罚。

最后一次见他在狱里,他正被刀割,被用烙铁在身上烫,疼到晕死过去,醒来却发现刑罚还没用完,只好咬牙死忍。最后他趴在地上,早已筋疲力尽,却还在用很虚弱的声音对狱卒说:“你能不能跟赵高说,什么样的罪名我都可以,不要造反好不好……”

不知道为什么,站在墙后的我霎时崩溃了。我疯了似地跑到他面前跪下,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哀求道:“你真的不能妥协一次吗?一次,就一次,哪怕是骗骗我也好……”

可他还是没有改口,他反握住我的手指,手上全然失去了力气,嘴里却还在说着:“不要造反就行,什么罪名我都无所谓,不要造反好吗……”

“为什么,”我问他,“因为嬴政吗?他已经死了!他什么都不会知道!”

他没有再说话,嘴痴痴地张着,涣散的眼里却留下泪来,流到了地上。

我受不了了。我光是看到他这幅样子——看到他充满恐惧绝望和哀求的眼神,看到他痛苦到无法自拔的模样,我便宛若撕心裂肺。再这样下去,我迟早会疯掉。

“李斯,”我把手覆上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舍不得忘记他,舍不得伤害他,你什么都舍不得啊。”

可你怎么就偏偏舍得伤我呢……

另一只手从身后抄出苍生令,心神暗动,令牌上瞬时光华流转。我不知为何忽然一阵苦笑出声,笑得颤抖不已,一边笑着,一边缓缓地放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来。

我猜师傅一定是骗了我。

他定然是恨煞我了,可我的心怎么还是那么疼呢?